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柴太山

人生不满百,常怀千年忧。(无才无德,不识圈子,不入圈子。乞恕!)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喊茶(散文)(原创)  

2010-07-19 18:44:40|  分类: 春山磔磔我亦吟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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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 “喊茶”不知是不是我们这一带特有的习俗,这一程式是否曰“喊茶”,我都没有细加考究,况且,它马上也快要消失在愈来愈汹涌的时代大潮之中了。

       我们这儿当年结婚的新婚男女,在我印象中好像要喊三次茶。一次是新姑娘(以前我们这儿不是叫新娘子,而是叫新姑娘)进洞房的那一夜。我们这儿娶亲嫁女宴请宾客的时间往往都是两天,其他小喜事请客只一天,像祝寿、小儿弥月、抓周、砌屋上梁等等。这两天中的第一天叫“上头”,第二天叫“正期”。按传统,娶亲嫁女是人生大喜事,“洞房花烛夜”乃人生四大喜事之一,这自然马虎不得。当时,婚嫁是要“看期”的,当请本地高明的算命先生掐算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后,再选择个“宜婚嫁”的“黄道吉日”方可。并且,“上头”那天一般是单日,——遇到特例,像男女生辰相冲或是“有碍”时,则宜挑选双日“上头”——而“正期”那天是双日,说是要“双发”,“正期”那天最好还是带有“8"或“6”的尾数,讲求个“要得发,不离八”或是“六六大顺”。因此,那些年头,每到冬腊月带“8”或“6”的日子,重期婚嫁的就特别多,我们这儿把它叫做“期很大”。婚嫁“看期”也许表达了人们追求生活吉祥姻缘美满的朴素诚挚的愿望吧。

        因为,那时农村不像现在什么都紧跟城市的步伐,——尽管我们这有“乡里冇学像,城里又变样”之说,但还是邯郸学步般亦步亦趋地照着城里的样子做。那时候,农人们只有在冬月腊月,才有闲暇操办这些大喜事,再早也得等到九月、十月(这都指阴历),田产的农活“大头子朝下”了再说,只有那些未婚先孕的姑娘家,才不管农活不农活,就是秧把子打到田里了,也得“做事”(办喜事)了,因为再不婚嫁,就要“双喜盈门”了。而这在当时又是为乡人所不齿的,尤其是女方,人们都认为那是伤风败俗的事,做爹妈的在乡邻们面前也抬不起头来。特别是大雪飘舞的数九隆冬,这样的天气似乎更能渲染那种娶亲嫁女喜悦的气氛。遇上雪花飞舞的日子,人们给东家“送恭贺”时,都不会忘了说上那么一句:“今儿是个好日子啊,好期被天占啊!”意思是,您嘎(您老人家)选的佳期良辰,连老天都爱,他也想用一下这个良辰佳期。当然,也还含有老天爷“凑热闹”“送恭贺”的意思吧。到了“正期”夜晚的四、五更天,实际上已是翌日凌晨了,新郎公便提着茶瓶,瓶里灌满滚烫的生姜红糖茶,新姑娘则端个茶盘,茶盘里摆放着几个红花瓷杯子,便挨家挨户地请别人起来喝茶。喊别人起来喝茶也是有讲究的,要先请老人起来喝茶,也就是按曾、祖、父的顺序来喊,不能先喊小的再喊老的,如果你先喊的是辈分小的,那家的老人是要怪罪你的,说你“冇家教”,村里人也会取笑他们,说是没大没小。这在我们那儿叫“出茶叶子”,也就是出乖露丑的意思吧。我们这儿对别人的称呼似乎也令人想不透彻,像叔辈的,我们这不叫“叔叔”而是叫“爷爷”(yaya),而祖辈的呢,不是叫“爷爷”而是叫“爹爹”(diadia)。“喊茶”时,一般也不敲东家的门,只是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向屋子里头的人朗声叫喊。叫喊的声音也要把握分寸的,声音太小了不行,别人听不见;声音太大了也不行,因为这也被人看成没教养。我们那又要带上名字去呼喊,至少要带上名字中的某个被村人叫惯了的字,即约定俗成的称谓。如我们族中有“书”字辈的,假若那位老人叫书祥,你就不能叫“书爹”只能叫“祥爹”或是“祥老爹”。因为我们这也有按辈分取名的习俗,如果带着那个表辈分的字,那就分不清叫的是谁了。“祥老爹,您嘎(您老人家)起来喝杯热茶吧!”屋里的长者也热情大声的回应道:“好!好伢!还讲么礼行伢?多谢多谢!”一番问答后,新人们才沓沓地离去,又去邻家喊茶去了。这时,人们一般是不会冒着严寒起来喝这茶的,因为太冷了,不合算。再说,喝了又得捱冻去茅厕去屙尿,更不划算。有的新人掌握了人们的心理,便有那懒散鬼,拎个空茶瓶,端个空盘子,喊一下,走走过场。渐渐地,人们也识破了耍花招的新人,有的雀巴鬼(我们这称喜欢开玩笑、捉弄人的人)就真的迅速爬起来,边趿拉了鞋子边说:“你们等一哈儿,我刚好口有点干,想喝茶。”新人们一听,打着哈哈拔腿就跑。不过,真喊茶的还是多数,因为是大喜事,用不着占这个便宜。如果那个“期”大,有好几对新人都喊茶的话,那喊茶场面就热闹了,你来我往,像正月十五屋檐下挂着的走马灯似的。他们彼此热烈地大声地打着招呼,有的滑稽佬也借机开些荤玩笑:“你这小子还喊茶啊?看你腿都在打软跪了(腿脚无力,欲跪下的样子),昨儿夜里的生火(力气活)蛮重吧?”有的俏皮的新娘也毫不示弱,反唇相讥道:“你不是的?撇撇倒(快要倒的意思)了!你的假姊(指对方的新娘子)也不绣乎(“不绣乎”是“厉害”的意思)!”对方要么佯言:“昨儿夜里我酒喝多了,酒还没醒呢!”要么朗声大笑,后者便算是认可了。那先发起进攻的人自然被厉害的新娘子点着了穴位。喊茶还要早,当然,早得太离谱也不行的。因为,庄稼人都喜欢抓早字,“人勤春早”“一日之计在于晨”都是农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谚语。如果喊茶喊得早,人们大多把他们看着勤快人,日后也看得起;如果大天大光了再去喊茶,别人会以为新人们不诚心,再就是懒散,日后人们也会被瞧不起。新婚之夜喊茶,大抵是新人为了表示对乡邻们往日的教诲帮扶的一种感激的方式,当然,也有趁“喊茶”之机消弭彼此之间曾有的恩怨的。

       第二次就是在腊月二十三的晚上,也就是二十四的清早。因为我们这儿腊月二十四是过小年,人们也很郑重的。

       第三次则是腊月二十九的晚上、三十的早上,我们这是过大年,往往看得比正月初一还要大,还要隆重得多。

       到了三十,喊茶之后,那就还有两道茶。这后面的两道茶,就不是挨家挨户地“打”了,——这也不能叫“喊茶”了,一般是用筛子或是盘子端着,所以叫“打茶”。“打茶”只限于自家屋里的长辈、长哥长嫂或是墩台上的亲戚以及十分要好的朋友了,因为这是需要人家“破费”的。只不过,这时“引茶”的不是新郎公了,而是自家尚未出嫁的快要谈婚论嫁的妹妹或是叔伯妹妹们。这时,每到一户,新姑娘都要在妹妹的引导和介绍下,向长辈们问好,请安,顺便和弟妹们套套近乎,然后再请吃茶。这时,长辈们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,因为看见下辈们已长大成人,家族可谓瓜瓞连绵,枝繁叶茂,自然第一道是依然是生姜红糖茶,就是上面说到的“喊茶”。第二道是“湿茶”,这道茶一般是藕粉拌红糖,家里景况好或是讲面子的人家,藕粉里还要拌加上些许鸡蛋。所到的这几种人中,每家每户见人一小碗,你如果不吃,是不能让新人们端回去的,端回去是不尊重新人。你得快去找碗什么的,把藕粉腾出来。第三道是“干茶”,就是用小碟子装些饼干、麻丸子等干果。这些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了,“干茶”一端来就被孩子们抢得精光,只恨盘子小了些,里面的饼干之类也装得少了些。孩子多了,往往由于“分赃不匀”而出现“内讧”,甚至发生“火拼”也是常有的事。笑过哭过后,小伢们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,有怕别的弟妹或哥姐打主意的,吃得两个腮帮鼓鼓的,还在往口里塞。不一会,就把那些饼干之属统统消灭了,连指头上的屑子都嗍得干干净净了,嘴里却还在咂味不已。这时,长辈们自然是乐得合不拢嘴,因为看见下辈们已长大成人,家族可谓瓜瓞连绵,枝繁叶茂,自然乐不可支。他们都笑呵呵地从口袋里掏出两块、三块、五块钱来,放在打茶的盘子里。当然家里经济宽裕的和血缘亲近的就不止这些了,丢的茶钱就是十块、二十块。长辈或是哥嫂们边给钱还边对新娘子说:“轻微了,对不住!”新娘子便还礼道:“您嘎还讲么礼行啊!”对方还会回礼道:“只是这个意思!只是这个意思!”

       至此,新婚这年的“喊茶”这才真正算是结束了。

       随着人们思想观念的改变更新,“喊茶”的习俗近年似乎很少见到了,只是腊月三十给走动的未出五服的自家人“喊茶”、打茶的习俗似乎还在传承着,人们掏出的钞票也不再是两块、三块、五块了,一般都是一张绿页(五十元钞),再就是“伟人头”了。而今,馈与新郎新娘的“茶费”(况且如此称呼吧)是愈来愈多愈来愈厚了,但是当年“喊茶”时的那种充满人情味的温馨乡情似乎愈来愈淡愈来愈远了。

      如此怀想,是否又生了几分“黛玉式”的感伤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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